对长亭晚

水为沧海

水为沧海


兰生病了。

大抵是很严重的病,以至于他光是躺着,仍能觉得天旋地转,大脑混沌一片,除了感知苦痛只剩毫无逻辑的胡思乱想,深吸口气便是一阵眩晕,连简单的动作都显得费力无比。

“我要死了”

兰生这样想着,生死由命,富贵在天,他累地不想去思考,只想沉沉地睡去,一直睡到天荒地老。

“但是那样,就是死了吧?”

阖目,沉浸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,思维游离四散开去,在某个地方,像是触到了什么。


“我还不能死,要是死了,二姐和少恭…一定会伤心吧…二姐?少恭?”

兰生忽地笑了起来,或许那也不能称为笑,只是强勾着嘴角,配合着弯起眸子,看起来丑极了,一点儿也不像回琴川后那个谦和的他,干巴巴地裂嘴,胸口随呼吸起伏更甚,身体不住地颤抖着,分明没有出声,却显得撕心裂肺 。由于情绪的波动,他不可抑制地咳了起来,没有再次闭眼,视野却又是一黑。


脚步声,推门声,呼喊声。焦急无助。那是月言,兰生一下子认了出来

月言啊…他强撑起身体,轻轻地告诉她自己没事,和她说要照顾好沁儿,提醒她屋外的青梅又该熟了,库房的桐木可以趁天好晒上一晒…兰生也不知道自己在唠叨什么,说着说着,他累得不想睁眼,可却在阖眼前看见月言无声地哭了出来,掩面,几乎是夺门而出。

兰生不知道自己说的哪里不对,哪里又让月言难过了,他想,或许他,从来都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。


屋子里又安静了,静地不可思议,似乎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这么安静过。

刚刚那是梦吗?还是这些…都是梦?

世界,又是从什么时候起,变成这个样子的?


兰生想起来门前总是不会结果的老树,石板上青地能滴出水来的苔痕,后院杂草遮掩着的小洞。

他想起了小时候。

那个时候他的世界只有那么大,从院里的石椅到河边过河的石桥,再向里是他的家,在往外他没有去过,二姐说,过了桥便会被对面的妖怪吃掉,何况少恭的家也不在石桥对面,所以兰生也以为,世界只有那么大。


院里有一颗树,比门前的那颗要小,再不过也就五六十年,但对小小的兰生来说,已经大地足够了。那颗树的长势很好,繁茂的枝叶撑出一片绿荫,腾出一块不大不小的阴凉,大树的一边吊着个秋千,兰生记不得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,但他记得秋千能荡地很高,很高,二姐或者少恭在身后推着,一晃一晃,一会儿到了世界的最高处,但转过头,他身后也是整个世界。


和石椅配套的是风格一致的石桌,小小的兰生什么都好奇,什么都想学,少恭便用沾水的毛笔在石桌上画出棋盘,有时是楚河汉界,有时全是规规矩矩的方格,少恭说車为上将而炮次之,兰生却晃着脑袋问一会儿吃桂花糕吗?少恭说留下两个眼,棋便活了,气长者方能胜出,兰生眨着眼看看黑白的棋子,把头一扭伸手指向大树,说要坐秋千。而少恭也不气不恼,站在他身后之后,挂着浅浅的笑,一下一下轻轻推着。


兰生那时天不怕,地不怕,整个世界都在身边,有什么可害怕的呢?


后来大树上的秋千坏了,不很粗的枝干也承受不了兰生的折腾,当兰生熟练掌握了象棋与围棋,邻居少恭也高过了二姐的时候,他对他说:“小兰,我要到外面去了”

外面,那是哪儿?石桥那边吗?可石桥那边也是一模一样的房子,而且还没有像院里那样的大树,少恭的家就在这里啊,他要去哪儿?


少恭走后的第二个年头,信便断了,他似乎消失了一样。

兰生害怕极了,他想起了少恭说过的“死”,他想如果真的那样,他就和二姐一起“死”然后就能找到少恭,这样大家还能在一起。然而,这样幼稚的想法,自然只能是想法而已。


兰生开始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是多么大,无垠大海广袤河山还有他想都想不出的奇花异草奇珍异兽,他更向往少恭的做法,想着有那么一天,能背上行囊带上配剑,潇洒地告诉二姐,他要到外面去了。


那时的兰生很不喜欢他的同学,以及私塾的先生。

他们一心想着考取功名,而先生成天希望学生能青出于蓝,金榜题名。世上分明有那么多有趣,那么多重要的事情可以做,为什么他们非要选择一件不那么重要,不那么有趣的事情?读万卷书要行万里路,人活着不就应该去尝试一些不曾做过的事,看一些不曾见过的风景?


当兰生兴致勃勃地描述着奇闻异事,分析起仙侠之道,他的同学们自然而然地投来了不屑甚是鄙夷的目光,即使每每争论时兰生总会被刁钻的问题气得连连跺脚,无言以对,但那之后他却愈发觉得,自己与他们不一样,他的未来会与他们截然不同,会比他们精彩万倍。


有时候兰生的直觉是有那么点准。

少恭走后,院里的青梅又熟了十二次,而这一次,乐开了花的兰生决定用它来煮酒,迎接远行归来的少恭。


兰生以为,少恭回来了,一切又能像从前那样,可他不知道,他的世界正要开始偏离应有的方向。


因为一个好笑的原因,兰生很不潇洒地逃离了琴川,跟着少恭,去了所谓的外面。

这一年里,他认识了很多人,去了很多地方,经历了很多事,兰生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,但现在他发现,其实世界比想象中要大地多地多。就好像琴川只是一小湾水潭,而现在才有幸目睹大海。


也不知道为什么,不明缘由地,兰生开始担心起来,恍惚间他有种感觉,少恭是永远也无法留在身边的,而且世界那么大,大到他有些害怕,他开始想琴川,想家,想二姐做的菜和院里的大树。

兰生暗自觉得,等这一切都结束后,他就马上带着少恭回琴川,那时他会娶孙小姐,会去认真学习诗书研究药理,帮少恭开一家医馆,闲时可以和少恭一起离开琴川,去桃花谷看看木头脸和晴雪,去青丘之国看看襄铃,去昆仑山找女妖怪,说不定在哪个小城还能撞见又欠了酒钱的酒鬼,再看看这个精彩广袤的世界。


然而没有什么会一直像设想的那样美好,命运偏离的轨迹之后,向着越来越远的地方滑去。

兰生再回琴川时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少恭还是少恭,可似乎不是他认识的那个,又或许他从来没有认识过真正的少恭。


蓬莱的大殿里,兰生静静地站着,看向远处大火蔓延,星星点点,就像灯会上的花灯。

儿时的每次灯会,他总是右手拉着二姐,左手拉着少恭,带着他两一起挤开路人……

兰生想哭,但不知为何,眼里没有泛出泪花,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,笑了起来。


后来,再后来呢?


兰生真的累了,他迷糊地睡了过去。

他坐在秋千上,来回晃着,头顶的树还是那么绿,那么茂盛,堪堪挡住了灼目的日光,他知道身后的人是谁,却不敢回头,怕那么一看,那个人,就不见了。


兰生再次醒来,病莫名其妙地好了。

从此他的生活一帆风顺,或者说是再无波澜,他再没离过琴川,再也没提过什么修仙什么异事,安分地不像自己。认识他的人都说,兰生变了,变得像另一个人,那是谁呢?当大家开始议论时,兰生便轻笑着扯开话题。


也许千帆竞过,潭水也能容下心中的大海。









恭兰安利√

其实这是给大伙伴的生贺,别人生日发这样的东西没被打真是太好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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